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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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福斯!”
在完全反應過來之前,奧利弗便一個激靈,失聲喊出了這句話。
也幸好他喊得及時。
就在那電光火石間, 他那忠誠的管家先生就已經眼都不眨地拔劍出鞘, 劍尖直指人最脆弱的咽喉了。
奧利弗當然不認為, 區區一柄劍就能傷害到神祇——但絕對能傷害到他辛辛苦苦編了這麽久的謊。
鋒銳的劍尖寒光閃爍, 深刻地反應了它主人的凜冽殺氣。
雖然在他喝止的那一瞬間聽從了命令, 突兀地懸停在半空, 但那股濃烈的殺意卻絲毫沒有減弱。
真是難得一見。
明知道不是感嘆這些的時候, 奧利弗還是忍不住想,不愧是貓貓神。
輕輕的一個吻,就讓福斯的胸膛起伏劇烈, 連那雙平時冷靜克制的綠眸都快要迸出鮮活的怒火來了。
其實類似這樣突襲式的親吻, 貓貓神以前也對自己做過。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隐約覺得,這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同的小動作,實質上是完全不一樣的。
不過當務之急是——
“福斯, ”奧利弗輕咳了聲:“把劍放下來。別忘了,這是金。”
至少在表面上, 是他所謂的“兄弟”:是足夠做出一些親密舉動的存在。
“是, 殿下。”
同樣想到了金的真正身份,福斯面無表情地應着。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
渾身滿溢着想将對方劈碎的憤怒,福斯緊緊地盯着做出這種該死的事後、竟然還敢擺出一副坦然又無辜的嘴臉的金發狂徒,利落無比地還劍入鞘。
只是當鋒利的劍身切入鞘中時, 發出的聲響是前所未有的大。
——猶如一座表面沉寂的活火山下劇烈沸騰的岩漿。
“貓貓神啊。以後這種事情, 不要在卧室以外的地方做。”
趕在管家徹底爆發前, 奧利弗不着痕跡地試圖推開想像貓形态時那樣黏在自己身上的金發神祇, 在沒有推動後,有些無奈地低聲說:“聽話,好嗎?”
絲毫沒有受在祂眼裏全無威脅力的管家的舉動影響,金發神祇神情高深莫測地思考了一小會兒後,并沒有立即答應下來,而是相當謹慎地确認道:“神域裏……可以嗎?”
“也可以。”
奧利弗許下這個承諾後,才終于将穩如磐石的對方順利推開了:“好了,我暫時是看夠了這裏了。先跟我回築營地,我想知道那位老管家考慮清楚了沒有。”
這只是個他随口找出來的借口,而結果也正如他想象的那樣,城堡裏的肯·斯拜爾依然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為了避免伯爵被曬得中暑,奧利弗當即下令,讓騎士們将他帶回營地這邊,并且放在陰涼地裏。
反正人質的展示工序,已經算是完成了。
他來到沉默不語的格裏德面前,微微垂眸,以帶着點調侃的優雅語調說着:“看來你的口中那位世世代代為你的家族服務的管家,并沒有你想象的忠誠,格裏德。”
雖然還是夏上旬,但正午的太陽已經稱得上是火辣辣的了。
尤其對除了早年的騎士訓練外、一直過着養尊處優的生活的麥肯納伯爵而言,光是那幾個小時的暴曬,就夠讓他身上的白皮發紅發痛了。
那種緊繃的,像是被火烤般的痛……一定是被曬傷了。
即便意識到了這點,在經過這幾天的教訓後,格裏德卻沒有敢抱怨半句。
事實上,聽着奧利弗像調侃般的話時,終于被騎士拖進蔭涼地裏的他,臉色黑沉得像是要下上好幾天雨的烏雲,眼裏盡是恨意。
這份恨意,卻是朝着在他眼中、導致他遭受着一切苦難折磨的罪魁禍首——管家肯·斯拜爾的。
“是。”半晌,麥肯納伯爵才以嘶啞的聲音回答:山、與一三—ク!”“一切就如您所說的那樣。”
“先吃些東西吧。”
奧利弗雖然是故意紮他的心,但在他還有利用價值的情況下,當然不至于要将他活活餓死或是曬死了。
況且他連領主都已經捉住了,要是裏面那位管家真願意配合的話,他完全是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這座城池的——不論如何,對格雷戈城勢在必得的他,從始至終就沒有過攻擊城鎮的打算。
造成的破壞越多,事後的修複工作就越麻煩。
只要是将格雷戈城視作囊中之物的人,就不可能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蠢事。
那些猶如驚弓之鳥般對他們的一舉一動高度警惕,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着的格雷戈人,根本不知道,他們的擔心純粹是多餘的。
“真是沒想到,還能在出征的時候吃上剛烤出來的新鮮面包。”
一名士兵這麽感嘆着,手裏的動作卻一刻沒停,從那淡黃色的大塊面包上撕下一小塊,滿臉享受地往自己嘴裏塞:“偉大的貓貓神啊,感謝您!我真是太幸福了。”
簡納羅看了他一眼,并沒有搭話,只沉默地咀嚼着屬于自己的那份。
但他心裏所想的事情,和對方說的其實是一樣的。
面包的外皮是剛烤出來時特有的酥脆,裏面是熱騰騰的綿軟。
要不是他們比較心急的話,要是再等上一小會兒,就有熱騰騰的豆子湯喝了。
不過……
簡納羅想到自己的目的,又有一點點甜蜜的煩惱。
他在春末征兵時靠着自己的出色表現,成功擊敗了大群比自己年齡還大上許多的應征者,成了衛隊裏年紀最小的士兵,期待的就是能憑借戰場上舍生忘死的進一步表現獲取嘉獎,從而正式得到萊納自由民的身份。
當然,他要是不那麽着急的話,也可以等上五年:等服滿役後,就自然被允許加入了。
但他的妹妹卻等不起。
他在确保妹妹得到幸福前,并不準備将家裏有限的資産挪作他用,當然也包括了自己——雖然妹妹蘇現在還小,但早過了該訂婚的年紀,該物色新的結婚對象了。
他不願意妹妹那麽快出嫁,就算真找到合适的訂婚對象了,也不打算那麽快讓蘇嫁出去。
但不知道為什麽,蘇卻堅持要早些獨立、離開他的家……不,其實他也是清楚的,蘇并不是想離開他,而是不想拖累自己。
想到這裏,簡納羅不禁捏緊了手裏的面包。
他一定會好好勸說蘇的。
要是他能通過證明自己的能力,來獲取自由民的地位和一份更優渥的收入的話,蘇或許就會願意放心了吧?
而且要是能趕在蘇必須訂婚前成為平民的話,她能選擇的對象也會是更好的身份,不會局限在奴隸和同樣處境的奧爾伯裏移民中。
“要再快點。”
他喃喃自語着。
于是,在其他人都還很珍惜地繼續啃着面包時,他卻忍下了慢慢咀嚼、好仔細品嘗這份美味的欲/望,幾口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清瘦的少年如剛吃飽的獵豹般,緩緩地舔舐着自己手指上殘存的面包屑時,一雙神光銳利的眼睛也緊緊地盯着牆頭的方向,腦子裏飛速轉動着各種念頭。
領主大人究竟想怎麽做?
他試圖猜測着。
由于奧爾伯裏軍中途截住了出征不久的格雷戈軍,并且火速回返,打了城門守軍一個措手不及,才導致城堡守備方沒來得及堅壁清野,給他們留下了大量的食物來源。
要是按照常規戰争的做法,獲得如此巨大優勢的一方,是一定會在盡情地收割過地裏的莊稼後,就将城鎮區域和耕地都放火毀掉的——這既是為了确保城鎮裏的自由民無法趁亂反抗,也是為了威懾該領地上的奴隸,更是為了保證要是這一戰最終失敗、也能給守備方留下滿地瘡痍,讓他們短時間內無法恢複精力、發起報複。
但簡納羅卻無比确信,奧利弗領主一定不會這樣做。
神使大人太善良了……善良到連當初的他們、那一無所有的流民都願意全然接納,給他們提供了能體面地活下去的資本,還慷慨無私地允許他們以自由民的身份返回奧爾伯裏城。
這樣溫柔美好的領主大人,又怎麽可能為了重創敵方,就選擇對無辜的城鎮居民下手呢。
“要是能充分利用這一點,收複民心的話,就能進一步保證食物來源的安全。”
簡納羅随手找了根枯枝,在地上寫了幾筆,記下這點。
但人心難測,即使奧利弗殿下不吝展示善意,也總會有不知道感恩的惡徒想要害那位大人的。
為了防備這點,就要及時派兵守住各個外城門,不讓人趁機通風報信。
寫到這裏,簡納羅不由得擡起頭來,往鄰近的幾道城門的方向望了眼。
果然,騎士先生們早想到了這點,已經将城門放下,派人牢牢地把守住了。
接下來就是時間問題。
殿下俘虜了格雷戈城的領主,裏面的人卻到現在都不願意投降,那一定是有其他的打算。
代掌城堡裏事物的人,是麥肯納伯爵的管家肯·斯拜爾。
他為什麽能說服效忠于伯爵的一乾部下不采取任何措施?
簡納羅很快想到了麥肯納伯爵的唯一繼承人卡奧沃德。
可就算是穩住了城裏的守軍,占盡優勢的奧利弗殿下要取勝,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要是對方遲遲不肯接受談判的話,那既不是出于忠誠,也不可能是消極等死,就只看是有別的儀仗了。
是篤定城堡裏糧食夠用,城堡和護城河的防禦力夠高,能撐到援軍到來嗎?
簡納羅猶豫了下,還是在這個猜想後面打了個問號。
據他在老師家學習時,對這幾座城池間領主關系的大致了解……唯一與麥肯納家族有過姻親關系,有能力救援的,就是瑞切城的領主威爾夫了。
要從瑞切城趕來格雷戈城,需要8天的時間:聽起來不多,但要算上信使将消息送達、領主威爾夫與領臣商議是否出兵,再到整頓軍勢、拔營……都需要大量的時間。
城堡裏的糧食夠撐那麽久嗎?
簡納羅抿了抿唇。
他暫時想不明白這點,便轉移了思路。
現在攔在他們軍隊面前的,是這條注滿河水的護城河,落下的鐵吊閘,以及高高拉起的開合橋……
簡納羅還在苦思冥想,麥肯納伯爵則是剛狼吞虎咽了兩只白面包和滿滿一個皮囊的水,但依然感覺饑腸辘辘。
他一邊舔着乾燥的嘴唇,一邊猶豫:到底要不要舍下已經所剩無幾的面子、向奧利弗公爵讨讨饒,看能不能再要點吃的?
得知士兵們都吃飽喝足後,奧利弗便若有所思地盯着麥肯納伯爵看了。
見對方咂了咂嘴,露出一臉意猶未盡,他微微一笑,主動開口問道:“是沒有吃飽嗎,格裏德?”
沒想到會被主動問起,麥肯納稍愣了下,就從善如流地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尊敬的殿下啊,只有兩只面包,對我來說實在是有些少。”
要按照他在格雷戈城的飲食标準的話,餐桌上會擺出至少十道菜,裏面有八道都是得是經過精心烹饪的肉食。
這種只配擺在平民餐桌上的普通白面包,口感粗粝得讓他牙疼,要不是他餓狠了,是根本不屑食用的。
他哪裏想到,自己還有卑躬屈膝地就為了多要一只這樣的破面包的一天?
奧利弗笑意不減,卻沒有如他所願地說出“拿更多的面包來”的話,而是宛如無意的問了句:“那你知道,一名要乾滿一天活的成年男□□隸,一天的口糧是多少嗎?”
麥肯納臉上的笑頓時一僵。
他怎麽可能知道這些?
“看來閣下并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奧利弗淡淡一笑,很随意地繼續道:“那換個問題好了……為了提升你回答的積極性,不如這樣說吧,要是你能答對下面這些問題中的哪怕一個,我都會讓人再拿兩只白面包給你。”
麥肯納面上強裝出來的笑已經消失了,他乾巴巴地附和了聲,心裏卻不以為然。
就算是無可救藥的蠢蛋,也能看出這位小公爵,似乎是故意在戲耍他。
不然身為公爵的對方,明明該是最清楚他剛才的茫然的人。
這該死的漂亮小東西。
他心裏暗罵。
高高在上的貴族,怎麽可能區關心靴子底下的塵埃?
于是奧利弗接下來問出的問題,他不出意外地一個都沒能答上來,什麽“奴隸每天吃的食物是什麽”“奴隸冬天的食物來源有哪些”“一個自由民一年平均能掙多少錢”……
事實上,關于收入的問題并沒有那麽難——只要對賬本稍微有一點關心,都能靠比例計算出來。
但在格雷戈城,稅賦逐年攀升,已經很久沒有穩定過了。
在随口給出一個錯誤答案後,奧利弗輕笑了一聲,在他滿懷遺憾的注視中離開。
當奧利弗走遠後,麥肯納垂首,眼底閃過一縷陰戾。
他當然清楚,自己是被這個脾氣古怪的小公爵戲耍了一頓,徹底失去了獲得更多能飽腹的粗面包的機會了。
然而這時的他還不清楚的是……
因為他充分證明了自己對領民有多漠不關心後,美麗的金發領主眼底的那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冷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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